英语学习：一些思考与计划

两部分：先讲一些关于语言学习的前置思考，再针对国内大学生的普遍情况给出一份可以按图索骥的学习计划。

2024 · 肥仔

一、语言学习的一些思考

语言学习，尤其是输出，请更多类比于技能（比如骑单车），而不是纯粹的知识学习。看说明书是学不会骑车的，学到的知识必须在正式上阵骑车时用上并「内化」。

知识积累不是没用。比如记住一个单词、短语、固定用法等等的形式、拼写、读音，这些都要；比如基本的句子怎么形成也需要一些记忆和了解（但不是去记住语法名词，那个没用）。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定是真的去读、去听、去说、去写的过程把它们内化的。前两者训练的是「视觉拼写信息迅速转换成声音信息、声音直接转换成理解」的能力——即迅速拼出「可能的意思」的能力。后两者则是输出。

先说作文。理论上，在一般中学/大学英语考试成绩还 ok 的阶段，即有了对整个语法现象的基本了解和对英语行文的基本熟悉之后，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你是可以用「翻译法 + Google 搜索确定常见度 + Grammarly 这种纠错服务」捣鼓出一篇还看得过去、能表达你想要意思的文章的。可能行文逻辑和走向会看起来有些奇怪，但不会有太明显的「Chinglish」，也不会让人读不懂。而要把这个过程的时间压缩，则其实变成了要求「现场出品」，就往口语靠拢了。

那么说口语。它先涉及一个肌肉的准备：整个发音器官要训练。然后，认知上才是麻烦——是一个把记忆里的信息迅速唤醒并组合成现场能用出来的语句的过程。这个过程和体育、游戏的要求是很像的，而对新手来说简直天方夜谭。那体育、游戏怎么练的？从简单到难、分解动作、不断重复，对吧。这里道理是一样的。

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人的 motivation（动力）。游戏（体育里好玩的大部分也叫 games）通常有非常直接的反馈，迅速给你满足。不断地完成小任务，有不断的多巴胺输入，能一直搞很久。而口语练习要复制这个体验很难——除非你有真正的交流欲望，想要用自己最基本的语言传达信息。所以「把马子/钓凯子是语言进步的很有效动力」是很有道理的，那个过程能不断收获满足而继续。另外，记忆的工作原理决定，其在编码过程中如果有附着情绪输入，那么记忆会更深刻。所以你被人骂的时候的词总是能迅速记住。这个记忆既包括外部的也包括内部的（explicit and implicit）：前者是单词本身，后者是怎么去说出这些词的整个过程，包括肌肉的记忆。

不管如何，需要给自己制造一点动机，需要给自己的学习添加一些情绪色彩。所以语言学习这件事，如果感到很痛苦、很书面、很枯燥，是很难真的搞好的——一来缺乏持续动力，二来记忆效率本身就很低。

这里的解决方式比如「强行把自己置身在纯外语环境里，强制让自己情绪调动并制造动机」确实是可行的。但很容易搞得太过分，导致你尝试用最少的学习去换取基本生活（找回舒适区），而又因为差距过大而没有任何真正进一步的交流欲望（很多人呆在华人圈里，几年都没啥长进）。所以统计来说，外语环境是对本身水平越高的人越适合，而不是相反。

一般而言，研究和大家的经验都指向：对英语相关的信息有真实兴趣的人学习得最顺畅。比如电视剧爱好者、音乐爱好者、游戏爱好者，乃至文学爱好者和科学爱好者，他们会自发进行大量的输入，而且很容易会有兴趣去跟人用英语交流这些爱好（输出）。但兴趣这个东西，没有也没办法。如果你是这样的情况，那纯粹的自学会变得很艰难，尤其当你也没有很好的学习和自律习惯和规划时。这时候可能就需要至少稍微有一点点兴趣的材料给你去输入，并根据你现有的阶段有计划地带着你输出。

培养流利度是第一位的——语法错误不要紧、表达不地道不要紧。先要能开始措辞、大量地措辞，说顺利了再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修正上。这里尤其要注意：口语一定要去掉对自己过多的期待。你作为母语人士，中文表达能力是很强的；一定不要尝试硬译自己最成熟的看法，而是回到最简单的思维，然后换成简单英语去表达。简单英语也会避免你在培养流利度的过程中犯太多错误，导致之后更难纠正。

总之，这种情况就变成需要有人给你安排上计划和作业去照着走。但这整个安排的目的，也是指望着学习者能慢慢达到一个舒适的区间——你开始能自行继续，并走上用英语的路。比如你的阅读到了出去旅游愿意用英文搜索当地信息，平时有疑问愿意用 Wikipedia 去理解一个事情的时候，就算你没啥别的兴趣，你也总会不断地接触英语信息，会英文越来越好，而不存在一个再倒退的可能了。口语则基本上要达到能较为舒适地聊些家常、表达些最基本的对身边事情的看法；那么假设你有了一个英语环境，你会自然地更多去聊天并继续进步，而不是出去之后完全不敢交流的状态（这个要是没有英语环境，还真有可能又退回去，不过你们要出国，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当然，如果这个过程中你们培养出了一定的兴趣，那整个过程会走得顺利很多，预期的流利目标达成也会快很多，而你需要别人带着走的情况也可能进入真正高阶的能力培养。比如口音、语音语调、连读等的训练；比如在流利的程度上把不地道的表达消除、用上复杂的句式；比如真正地跟人深入交流一些主题；又比如在写作中真的开始把文章写「漂亮」，把自己的思路说清楚。

不过，到了基本流利的阶段，很多人已经就不再有那么多的热情去进一步培养自己的能力了，大部分都觉得自己「英语挺好的」——这是大多数自己号称英文还不错的留学生所处的阶段。其实大部分还是不能深入交流，还是「流利地在犯错」，还是可能有很多的发音错误（很重的口音就不提了，那个也很常见，不过至少不算是内容问题），写出来的句子也经常是各种老套用法和中翻英。但不管怎样，这对国外学习生活来说也基本够了。个人愿不愿意真的超越这个阶段、真的向接近母语的 proficiency 靠拢，就是个人选择了。

前期过程里太多细节，没法一一提了。下面就讲讲大学生这个阶段大概是怎样的过程。

二、学习计划

一般型学习计划

综述：一般而言，这个计划适合典型的国内学过英语、阅读和听力基础比口语写作好、基础水平总分在雅思 3.5–5.5 分、想好好学英语的情况。

阶段 1A1–A2 补课，雅思 3–4 → 总共 10–40 小时

用教材搭建基本的语言表达，建立基本的符合语法的句子，这个过程写和口是可以结合的。在这个阶段可能要尝试着过一遍初级阶段的教材，查漏补缺，把基础的听说读写补一下。如果确实觉得简单，就迅速跳过；如果有难度（听懂程度不到 90%），就可以慢下来过一下了。

一般而言，读完高中、觉得自己基础较弱的，其实大概也有 A2 水平，对应到 New Headway 的教材，Elementary 的水平应该是有的。如果 Beginner 到 Elementary 之间有难度，则过教材的时间一共给 40 小时差不多；没有难度用 10 个小时过完就好。而且，如果确实需要用教材做初步搭建，则不要太赶——至少给 10 天，把 40 个小时散布在比较长的日子里，每天巩固一下。

教材我会推荐 New Headway 为主，从 Beginner 用起。不过 New Headway 实体版很贵（有电子版，质量高）。喜欢实体书可以买 Side By Side，有大陆版，很便宜。需要老师与否，看自学能力、自制力、时间和经济条件等等。其实成年人自学完全没问题——需不需要有人带，有时最重要的是心理状态（是不是没信心，是不是需要有人给一个计划才觉得安心，等等）。

如果这个阶段非常吃力，那还是建议找老师先入门。

阶段 2A2 → B1，雅思 4 → 5.5 分 · 总共 220–300 小时

1. （25–30 小时）真正的口语交流。能搭出一个基础的理解和输出框架，就可以去找母语人士开始真正的交流练习。最开始可以用比较短的时间，比如一次半小时，把你人生所有认识的表达用上，尝试用各种方式让对方理解你。这个阶段的重心是接触真正的交流场景，所以先找大量不同的外教试一节课，至少尝试个 10 人，熟悉怎么进入「交流过程」这个步骤。然后慢慢确定下一两个还不错的保持交流，过程中逐渐把每次的练习量加大，每天也要加次数，尽量讲到自己感觉思路要打结、嘴说不下去了为止。讲的时候尝试着用简单英语、简单的思路表达自己。

   这个过程训练量先达到 25–30 个小时左右，每天两次各半小时为佳。具体哪找方法很多：可以同城，可以用网上平台比如 italki、Verbling 等，很便宜（80–200 元/小时）。另外，对话时记住录音，之后尽量找时间回顾自己讲话的录音，有意识地改进自己的表达（只要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就行，不要强行要求很准确到位）。这个纠正学习至少要 5–10 小时。

2. （25–30 小时）实时的文字交流。除了真正的现场口语交流，需要增加实时的文字交流。因为这个阶段口语的注意力会大量放在语音上：会需要关注发音器官、有迅速说出来的压力，对内容上的关注会比较小。但是用文字交流，就会有更多的时间组织，实际体现这个阶段最真实完整的内容组织输出能力。具体找人的地方，可以先去 Tandem 这样的网站，或者 Discord、Telegram 上的群组。如果生活中已有认识的，可以直接沟通。当然也可以直接跟付费的老师，要求文字交流。

3. （20–40 小时）补充输入，提高成句能力和词汇。口语和文字交流的同时，可以自己继续用补充输入来提高英语成句能力和词汇。这个时候要选择自己大部分能懂、但也有一点挑战的材料——比如可以从 Elementary 的 New Headway 用到 Lower-Intermediate 或者 Intermediate 了。配合词汇辅助书，比如 Vocabulary in Use 的 Elementary 阶段。学习到的东西要迅速学以致用，用在自己的口头和文字交流上。

   用 20–40 小时把教材里的东西都学一遍。这个阶段还是完全可以自学的，但如果非常希望有权威的声音，可以找英文比较到位的中教老师带一下。

4. （150–200 小时）教材外的大量输入。在教材之外，输入要大量，阅读和听力都要。但是和教材一样，需要符合现阶段（也就是说雅思材料很可能不是很适合，因为太难了）：以听力材料为主，听力输入量 30 小时左右（这个是听力材料的长度，要消化可能用时在 60–100 小时左右）。另外，部分的听力训练在口语练习里已经进行了，所以口语的外教也需要能调整他/她的口语输出等级，否则并不适合这个阶段。除此之外，阅读 8 万字左右（60 个小时左右）；少量写作整理自己的用词和语法，2000 字左右差不多了，也就是大概 8–10 篇小作文。

阶段 3B1 → B2，雅思 5.5 → 6.5 · 总共 450–800 小时

1. （100–200 小时）继续沉浸式交流（如果进展顺利）。有了上一个阶段的基础，破除了基本的交流障碍，获得了和完全听不懂中文的外教完成基本交流的能力，以及大概交流过了各种基本生活方面后——如果你感觉自己进步非常神速，也不觉得有什么苦恼，这说明你不太需要很有体系的学习方法，自己能在应用英语中学习。那我建议继续跟母语的人进行口语对话和文字交流。

2. （100–200 小时）找懂中文的老师做转换训练（如果苦恼于表达）。如果感觉虽然对英文更熟悉了，但是苦恼于自己的表述好像还是不怎么好——想把自己的话开始讲复杂点，但还是经常在中翻英、在用 Chinglish、表达很中式——就需要找英文能流利表达也懂中文的老师，去帮助你组织一些你想说的东西，开始把这些翻译的东西也融入进自己表达的英语里。（其实这个结果通常在于输入量还不够大，或者输入后自己没有很自然地及时模仿和回顾，所以等于需要一个教练，帮你精准输入并训练输出。）

   另外，有时候我们会发现很想把自己中文能说得很复杂的问题，在这个阶段就用同样复杂的英文讲出来，但水平还远没到，就很痛苦。这种情况，也是真正需要懂中文、口语地道（语言内容地道，不是发音地道）老师帮忙做对话练习的时候。没有帮助的话，自己慢慢习得，可能会需要不对等的大量时间精力（不过可能更自然）；如果想省时间，确实建议找人帮忙。但不管如何，仍要继续保持一定量的跟母语人士的对话和文字练习。

   这一阶段，要有计划地让自己尝试各方面话题，并在一些感兴趣的话题上深挖。这一阶段至少需要 100 个小时，一天分成两个 1 小时为佳；多了也可以到 200 小时。回顾自己口语录音的事仍然要做（高倍速播放）。

3. （50–100 小时）继续整理对语法、用法等的理解。不管是用外教直接沉浸式的，还是找了中教帮忙做转换的，经过 100–200 小时的口语和文字沟通练习，一般水平还可以了——流利程度、反应、总体沟通能力都还可以。但准确性和地道程度肯定是有欠缺的。这个时候，需要继续整理对语法、用法等等的理解。

   这时可以继续用教材往高阶学习，至少学到 Upper-Intermediate，最好 Advanced 的教材。另外配合学习「collocation」是什么，用 Collocation in Use 就不错；并且用 Vocabulary in Use 去补习单词，以及用 Grammar in Use 去查阅语法问题（有时间甚至可以通读一次，这个阶段应该能看懂了）。整体学习时间大概是 50–100 小时。

   如果是找老师带的，学到这个等级了，最好就不要老师帮着过教材了，而是把课堂转为谈论一些自己学习过程中整理的疑问，大部分内容则自学完成。另外，这个等级的教学，实际上是到了大部分大陆英语老师自己的水平极限，所以要特别注意：如果老师自己英语并不很好，事实上请教也是浪费时间。那就不如自己通过各种搜索和问问题学习（比如 wordreference 论坛、stackexchange 的论坛），或者尝试请教母语老师。

   （插一句评论：这部分也是国内英文教学最大的麻烦——大部分英语真的好的人都没在教学，教的人自身水平有限，那自然也就不可能教出什么高水平，水平高的学生基本靠自己成才的。）

4. （300–500 小时）教材以外的广泛输入。教材以外的广泛输入要继续。比如 Blackcat 这种名著缩写系列，可以上 3–5 等级的了。比较激动人心的是，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用原版的非学习类材料了——具体推荐在 YouTube 找到自己有兴趣的话题和频道，广泛地跟进。

   另外，除非真的很喜欢国际时事，非常不推荐听 BBC News、VOA，或者读《纽约时报》这种行为：一是太难，跟上过分耗时，投入产出比不高；二是如果没兴趣会觉得相当枯燥，容易厌倦。当然能学到这个阶段，要准备考试，也可以用比如雅思托福材料练习了。

   听说读写的分配上：听力输入要有 50 小时以上的内容（这个是材料长度不是自身用时，自身用时大概在 100–150 小时）；阅读至少要有符合这个阶段水平的 16 万字左右，大概 150 小时；之前都只是少量写作，现阶段可以增加写作量，用写作去帮助整理自己的语言输出能力，倒过来影响自己的口语输出质量——写作要有大概 5000 字，也就是大概 20 篇文章的样子。

三、一些备注

1. 英语学习天赋有用——一般天赋体现在语音模仿能力、记忆力、和语法内化的速度。不过，想学习到 B2 水平，就算天赋差了点，也就是慢一点、晚一点的事，不存在学不会。所以上边的时间也给出了区间。

2. 语言学习是「学术技能类、身体技能类和知识类」的结合。显性记忆能力对应知识，比如词汇的基础记忆、语法规则的记忆。而隐形记忆（接近肌肉记忆）实际对应发音、流利程度、语法在实时状态下的内化。理解能力和一般我们所说的智力，则对应语法规则实际应用时的拆解学习速度。

3. 词汇的学习最好是在接触到上下文后，理解用法的前提下进行一定记忆。并且尽快练习用英文解释英文、用英文词典查找。如果实在想要有基础词汇做一些背诵，可以用 NGSL（2800）+ NAWL（960）+ TSL（1200）+ BSL（1700）组合，这就覆盖了 99% 平时会见到的词汇了——参见 newgeneralservicelist.org。

   但绝对不要背句子、背课文。有那个时间不如直接跟外教现场口语交流，有意识地现场表达几次，用自己想要用的词汇和句型。

4. 常常评估自己状态。每一个阶段做完了，都可以评估下自己是否有了明显的进步——如果没有，其实可以重复该阶段。

5. 口头和文字交流时，流利度永远优先于准确性。只有流利的人，才有闲暇去保证准确度。不过，当比较熟悉的话题开始有了不错的流利度后，应该去评估语法和用词，看是不是在「流利地犯错」。如果是，去参照地道的说法，有意识地练习语法和词汇的准确度，可能要老师的帮助。

6. 一般来说完成上边这几个阶段，达到总体 B2、听力阅读能上雅思 7 分、口语写作也补到 6 以上，对大部分人来说就够用了。继续练习突破到 C1（即雅思 7 分的样子），已经是大部分国内职场人士的天花板了。

7. 绝大部分成年外语学习者是无法达到 C2 这种近母语的结果的，尤其在中英这种差距很大的语言对下。雅思考试在国内 60 万人次一年，一年也就 200 多个高于 8 分的。以及，不少人心目中很高大上的中英同传，绝大多数也只是 C1 的英语——也就是说他们的英文水平，在真实的英文交流状态下，是无法达到接近母语的流利、地道、和准确的。

   达到 C1 后，往前走比较艰辛，投入产出比实话说不高。如果自己有特殊的追求，可以继续，但几乎一定需要完整的沉浸环境，以及自己非常有意识地去练习和纠错。天赋在这个时候也会成为瓶颈。C1 到真正的 C2 可能需要 5 年的有意识的持续练习，几乎无法自然习得。

四、总体思路：少量多次

总体思路：尽量少量多次。最好把学习分散在早、中、晚三段，每段也可以再分割成比较专注的小段——可以用番茄法（即 Pomodoro 法，保证多次的 25–30 分钟专注，App 有很多）。

有哪一天的学习时间因为其它安排无法分成早、午、晚的，那至少保证一天的学习时间有足够小时数或者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是最好是少量多次的学习。